在那抗击SARS的日子里
广东省中医院 吕玉波
曾经肆虐一时的SARS渐渐远离我们而去。然而,与疫魔搏斗的100多个日日夜夜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底深处,永远难忘。
2003年元月7日,医院大德路总院急诊收治了一名持续高烧、呼吸衰竭的患者,这是广州地区最早报告的本地SARS病人。从此,广东省中医院拉开了与疫魔搏斗的帷幕。
使我感到困扰的是,医院地处闹市区中心,地方狭小,本来就没有设传染病区,其它病种的病人又多,收治SARS病人,既要做好隔离工作,防止院内感染,又要尽量淡化其他病人的恐惧心理,以免他们由于恐惧有病也不敢来就医,耽误了病情,要知道很多病种的死亡率都比SARS高。同时,没有了病人,医院就没有了物质基础。不要说1000多人要吃饭,医院要维持和发展,就是抗击SARS没有了物质基础,也难为无米之炊啊!强烈的社会责任,使我意识到必须接战SARS!为了救治SARS病人,广东省中医院三个医院(含两个分院)的急诊都专门腾出留观病房作临时隔离病区,观察疑似病人,呼吸科成了收治确诊SARS病人的感染区,ICU全腾出来收治危重的SARS病人。为了平抑由于抢购所带来的价格飙升,医院决定,所有药品亏本也要按原价出售;有几位病人自请的外地陪护感染了非典,没有钱治病,准备回家乡一走了之,为了防止SARS的扩散,我们把他们当成院内职工一样,免费作最好的治疗,他们感动得都哭了。
由于我们比较早地接诊SARS病人,成了广州地区最早有医务人员染病倒下的医院。我们及时报告了防疫部门和上级卫生行政部门,立即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,并且迅速采取了措施,接二连三地下达了一系列文件。开始,为了淡化恐惧情绪,我们去探望被感染的职工时,故意连口罩都不带,随着对这种病认识的加深,防范措施越来越严格,口罩从带一个发展到带几个;隔离衣从穿一件发展到穿几件;防护帽从带一顶发展到带两顶、三顶,还套上了鞋套,带上了防护镜,这一切一切,都没能阻挡住医务人员不断染病。那时候,我心里像系上了几块铅一样沉重。我不断自问:该做的都做了,我还能做什么呢?想到中药能预防,就请专家按辨证的方法为每个一线的医务人员开出预防药;想到人参汤、营养餐能提高人的抵抗力,就每天为他们供应;想到整天带着36层纱布的口罩,还要跑上跑下,一定很憋气,就在办公室放上供氧装置,让他们稍事休息时能吸吸氧;想到疲劳容易染病,就实行2小时轮换制、4小时工作制;想到消防面罩、防化面罩能起作用,就让他们带上再去治疗病人,可是我们医务人员戴了觉得不方便,影响医疗质量,为了病人的利益主动放弃了......但是,每当抢救危重病人时,特别是插管和使用支气管镜时,病人由于呛咳喷射出来的血性分泌物,像无数支暗箭射向医务人员,防不胜防。因此,仍然不断有医务人员倒下。我这样一个好强的人,从来都认为没有翻不过的山,没有跨不过的坎,这次却像跌下了无底的深渊,加上对自己无能的自责,使自己饱受着心灵的折磨。我更加担心的是,不断有医务人员病倒,恐惧情绪会在职工队伍中蔓延开来,大家因惧怕被感染而不愿意到抗击SARS的最前线。特别是叶欣护士长去世后,这种担心就更加强烈了。因为一旦负面情绪占了上风,我们就会溃不成军,不能继续站在抗击SARS的第一线!
但是令我感动的是,我们的职工没有退缩,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,共产党员、共青团员冲在最前面,不需要任何行政的、经济的方法,不仅前线科室没有退缩,其他科室还有100多人主动报名去增援一线科室,高素质的职工队伍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心中的难题。3月下旬世界卫生组织专家马奎尔博士来医院了解完中西结合治疗SARS情况后,专门问我有没有人不愿意到感染区工作时,我非常自豪地回答:"不仅没有不愿意去的,而且都是自愿报名去的!"当问到靠什么使医务人员能够忠于职守时,我非常简练坚定地回答了他:"靠他们的敬业精神、职业素养!"真的,那个时候,谁也没有说过到感染区工作会有补贴,谁也没有提出过到感染区工作要补贴,谁也没有想过在第一线工作会得到表彰和奖励,反而由于SARS的原因,收入受到很大的冲击,也从没有人提过任何的要求。大内科甚至提出,支援感染区人员的奖金由他们原来科室负责,以减轻医院的负担。这一切,能不令我感动吗?
还在健康地工作着的同志,义无反顾,赴汤蹈火。不幸染病倒下的同志受尽病痛的折磨,天天在水深火热之中。每次我进入隔离区探望他们时,我的心都在流泪,感到深深的愧疚。然而,我们染病的同志却无怨无悔,他们相互之间交流着战胜病痛的体会,相互鼓励着走过这段最困难的日子。他们还不忘与继续战斗着的健康的同志交换意见,以自己切身的病情变化,切磋用药的方法,使我们治疗SARS方案越来越成熟。那时候,我的手机经常收到染病同志发来的短信息,他们或者送我一个心型表示着团结一心;或者告诉我:"我没事的,院长请放心","我会坚持住的,院长不要担心。""咬紧牙关坚持,一定有拨开云雾重见天日时",我不敢在公众场合看这些短信息,因为我一读起来就泪流满面。我往往避开有人的地方,哽咽着把信息读完。真是生死见真心,危难见真情!我自己对自己说:一定要让每一个染病的职工得到最好的治疗、最好的照顾,不能让他们受半点委屈、决不放弃他们中任何一个人!
在医务人员以自己血肉之躯与SARS搏斗的过程中,专家们呕心沥血,努力探索治疗SARS的最好方法。他们为了病人的利益走到一起来了,显得更加协调和合作,相互贡献意见,毫无保留;相互接受对方,没有芥蒂。特别令我感动的是,已经80多岁高龄全国名老中医邓铁涛教授,多次亲自当面指导临床第一线的专家,还有北京的晁恩祥教授、天津的崔乃杰教授、长春的任继学教授,他们不顾年事已高,不怕进入疫区,不远千里迢迢,亲临现场指导。还有上海的颜德馨教授,南京的周仲瑛教授,北京的路志正教授、焦树德教授、陆广莘教授,南通的朱良春教授,都贡献了非常有价值的意见。
我们在大量的临床实践中发现,中医药治疗SARS是有作用的,这是不争的事实,谁也没法抹掉它的临床疗效。但有人说:治疗SARS靠几付中药就行了,我认为不妥。推动中医药的发展,不仅要充分认识中医药的优势,把中医药的长处说够,也要敢于承认它的局限性,敢于正视它的不足之处。我们这样做的目的,是要在中医药发展的过程中发展它的优越性,克服它的局限性,弥补它的不足之处,从而发展这个学科。如果把这个学科神化了,不仅障碍了这个学科的发展,还会使人对这个学科的科学性、严谨性产生怀疑。中医、西医都有各自的学科优势,又有各自的局限性,如果能用两者的长处去对付人类的疾病时,一定能够造福于人类。
我们用生命、健康和血汗摸索出来的中西医结合治疗SARS之路,得到了同行的认可、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推崇、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的赞赏、胡锦涛总书记的关注。我有幸受到总书记的接见,当我向总书记建议:"治疗SRAS最好中西医结合"时,总书记马上说:"我在网上已经看到了,世界卫生组织评价很高嘛!中医药学是我们祖国宝贵的医学遗产,应该发挥作用。"
SARS对广东的攻击逐渐在减退,而对香港的攻击却方兴未艾。这个时候,香港医管局高永文先生带着一批专家来医院交流防治SARS的经验。不久,他又与我通电话,要求派两位医生到香港,为有需要的SARS患者治疗。接到这个邀请,我犹豫了许久。邀请中医药进入公立医院诊病,这在香港医疗史上是开了先河的,但这既是机遇也有风险。回顾两个多月的实践,我相信中医药的临床疗效,相信我们队伍业务素质的水平,我欣然应允了香港医管局的要求。值得庆幸的是,林琳、杨志敏两位专家很争气,在香港奋战三个月,取得了很好的效果。
与SARS阶段性的战争,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了。这场战争的背后,却给了我们很多的启示,其中,令我难以忘怀的是这样一句话:"人类在与疾病斗争的过程中,没有高水平的技术一打就垮;而没有高尚的人格、敬业的精神,不打自垮"。 B09
编 后:这是一篇工作总结,作者系广东省中医院党委书记、院长。原文近8000字,无人代笔,完全是吕玉波自己写成,真实详尽地记录了他在那段非常时期的感受和经历,感人至深,催人泪下。由于版面所限,刊发时做了大幅度删节,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原文情感的表述。尽管如此,读者仍可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高度的责任感和求实、求是的工作作风。